作为人类文明的科技,比你想象得要短命许多
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李子的人间博物馆”,未经许可不得进行商业转载

有一阵子,美国俄亥俄州巴特勒美国艺术博物馆(Butler Institute of American Art)的策展人,会每天刷eBay,在上面找一款松下1993年生产的显像管老电视。

他们并不是在找古董藏品,而是博物馆的“电视墙”遇到了大麻烦。

白南准的作品 Ars Electronica | Butler Art Institute

白南准的作品 Ars Electronica | Butler Art Institute

所谓“电视墙”,是一件叫“Ars Electronica”的艺术品,20部松下小电视叠在一起,屏幕不断闪动,变幻出时而斑斓、时而扭曲的图像。它诞生于1994年,是热衷于先锋视频技术的韩国现代艺术家白南准(Nam June Paik)的作品[注1]。多彩跳动的画面,总能吸引观者前来驻足欣赏。

但是,随着时间的流逝,这些小电视的显像管开始老化、损坏。电视屏幕开始逐个变色,崩坏。这很正常,电视显像管寿命大概在2万小时左右。然而,作为一件艺术品,如何修复成为了大问题。

藏品策展人一开始还能从eBay上淘到相同型号的二手电视,替换一些坏掉的零件,但这也正变得越来越困难。无奈之下,策展人用液晶屏罩上原来的外壳,替代了一些完全无法修复的屏幕。然而,显像管电视和液晶电视呈现出来的质感差别很大,显像管屏幕的曲面给予了欣赏者不同角度下的不同韵味。尽管可以用复古的曲面透镜来模拟,但这会改变艺术品本来想表达的东西么?或许作者能够回答,但白南准已经于2006年去世。同一年,松下的显像管电视全面停产。

技术的速朽,超乎我们的想象。与其说这是单个作品面临的问题,不如说是所有电子介质的东西面临的问题。

白南准的电视雕塑作品 Untitled | MOMA

白南准的电视雕塑作品 Untitled | MOMA

技术的更新换代日新月异;然而作为艺术,核心一定是一些恒常、传世的东西,这也正是艺术的迷人之处。我们能够从五百年多前拉斐尔的画中读出圣母的温柔,也能站在梵高的《星空》下感受斑斓的色彩,这些普世的共情,都不随着介质的改变而改变——尽管梵高的年代,所使用的颜料已经比文艺复兴时期先进、丰富了许多。

绝大多数艺术品都会面临时间以及光照带来的衰老、褪色等问题,所以需要大量的维护和修复工作。这是一种技艺,也是一种传承,更随着技术创新的脚步而进步着。现在,X光乃至CT扫描等技术,被频繁地用于绘画修复。而这一切,都建立在我们对于“恒常之美”的稳定把握之上。

但是轮到技术本身的时候,我们却很大程度上手足无措了。在速朽的技术面前,这种“恒常”变得十分奢侈。

digital art  | Nesta

digital art | Nesta

在艺术领域,视频、摄影、表演等被称为“时基媒体”(Time based media),展示的内容依托于展示的技术手段,以及存储的技术介质——从胶片、磁盘,到LED光阵等,不一而足。但是,创作者在用这些先进的介质实现自己的艺术构想的时候,却鲜有考虑,这些技术的寿命,往往短到不可思议。

一是介质本身的寿命。普通硬盘的寿命在3-6万小时左右,即使非常小心地使用,6、7年也基本该寿终正寝了;U盘(闪存)的寿命较长,可以擦写上万次,理论上使用20年不成问题,但是作为艺术品,20年不过也只是时间长河中的一瞬。

云端存储需要面临的问题更加复杂——数据存在哪里?谁负责保管?安全性如何?可能一个服务器断电,所有的内容都会瞬间烟消云散。数据备份和维护等等,都是艺术领域从来未曾面临过的问题。就算现在基于云存储的技术和管理手段非常完善,存储的量更是不在话下,然而把时间跨度扩大,一切就又都不确定了。五年十年很轻松,然而五十年、一百年、五百年呢?

相比起新技术,反而是CD、磁盘、黑胶等“老技术”更加耐久。但是,这些老技术又将面临另外的问题:被淘汰,不兼容。CD机、录像机可以留着,但CD机和录像机会坏;一些图像、视频可以存在,然而格式无法读取;甚至,某一个公司的破产,会对艺术品的存续带来无法估量的损失——柯达退出历史舞台之后,“洗照片”一事能让人伤透了脑筋。

那些老电影、金唱片,尚可依靠其身份本身,在数字时代被人们接力保存。然而绝大部分被搁置的艺术品,却难逃速朽的命运。当2050年的我们,发现了一卷1950年的录影带作品,创作者虽然默默无闻,但却记录了一段重要的历史、或者讲述了一段独一无二的故事。可是,人们却再也没办法读取它。这一百年的差距,或许会让后来者为此扼腕。

难道说,建立于现代技术之上的现代艺术,本身就是速朽的,它只是我们这个崇尚技术的速朽世界诚实、尖刻又无奈的反映?

这并不是我们想要的答案。

图 | Voice in Comtemporary Art

图 | Voice in Comtemporary Art

其实也并不是没有可能去保存这一切,只是没有“人”。从事维护老技术的,很大程度上是发烧友,吧这些当做业余爱好来完成。有的人热衷于收藏老唱片、老胶片,有的人热爱摆弄古董机、旧电脑;然而这份热爱却仅仅只是零敲碎打,无法进入博物馆、艺术馆的藏品库。艺术修复的技术面,更需要专业的知识和跨界的关怀,但“电子修复”的学科还未曾真正建立,一些藏品就已经先于我们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
好在,巴特勒博物馆已经开始有一些人专注于这个工作,例如有化学专业出身的人参与胶片和照片的修复,软件工程师们也开始加入时基媒体的艺术策展。同样收藏了白南准电视墙作品的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,为这些老古董电视发展了一套记录与管理的文件系统,详细追踪了这些艺术品所使用的备件型号、寿命以及调校标准等信息。

前沿技术也开始被用于这方面的艺术修复,甚至有粒子物理的科研团队,使用微米级别的扫描技术,还原损坏的唱片中的声音[注2]。

有时候,技术的变迁也促使人们用全新的视角看待艺术、处理艺术,例如与还在世的艺术家保持接触,探讨将一种介质转换为另外一种介质的可能,其间甚至会有相应的厂商参与设计以及维护。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摄影艺术维护专家丽萨·孔特(Lisa Conte)就认为,原有介质的报废是不可避免的,不可能永久存在。而维护团队的工作,就是把艺术在当下的技术手段允许的范围之内传承下去。

只是,一向节奏缓慢的艺术馆、博物馆等机构,恐怕也必须加快速度了。

白南准和他的作品“佛与电视” | Medium

白南准和他的作品“佛与电视” | Medium

我还记得在西雅图Living Computers博物馆看到的大型机(mainfram computer)藏品库。这些大型机为我们的技术、工业乃至经济做出的显著贡献,离现在才仅仅几十年而已。藏品库里,一个名叫Bruce的老先生,在一台名为CDC-6500的庞然大物身旁,为我们如数家珍地解释这台机器的部件,以及相应的修复工作。整个修复团队花了整整三年,重建了机器的主板、内存和硬盘,并将它联网(是的,你可以在线访问这台老古董)。

Bruce从身边一墙高的内存柜里,抽出一块巴掌大的部件,向我们解释着它的由来——坏掉的内存条该怎么处理?市面上已经没有这种内存条卖了,全球只有一个供应商还在生产内存条上的部件。他不得不亲手画图走线、焊接部件,有的时候也会不得不拆掉别的电脑凑备件,或者改造一些现在的技术。只有这样,才能将这头沉睡着的巨兽唤醒。

Bruce在讲解旧电脑的部件 | 作者拍摄

Bruce在讲解旧电脑的部件 | 作者拍摄

“我年轻的时候,就在微软用大型机工作,”Bruce告诉我们,“我很舍不得它们。现在我退休了,我想继续陪着它们走一程。”

Living Computers于2012年由微软联合创始人保罗·艾伦建立,他本人也贡献了相当多古董机的个人收藏,还源源不断地有各处捐赠的旧电脑送来。艾伦的遗志,是希望让这些电脑作为真实的藏品“活着”——唯有这样,才能让观者感受到那个年代的风貌与历史,而不仅仅是死气沉沉的金属盒子。(比如,你可以在那里和60年代的PDP-8来一场国际象棋。)

可以对弈的PDP-8 | 微博 Ent_evo

可以对弈的PDP-8 | 微博 Ent_evo

而博物馆还需要很多很多年,才能将这些保存下来的古董的电脑修复完毕。

技术比我们的想象更加速朽。让人欣慰的是,至少,在滚滚的时代洪流中,还有人正在努力保留那些速朽的技术所承载的东西。

或许,这也是给未来的人类一个交待吧——也不仅仅是为了保留什么,而是在恒常的传承与日新月异的技术之间的矛盾与拉扯中,不断审问技术赋予社会、赋予文明的含义。

在将来某一天,当我们走进博物馆,凝视这些过去的电子信号的时候,或许会有全新的洞见。

图 | Smithsonian Institute of Art

图 | Smithsonian Institute of Art

[注]

1,白南准对先锋艺术和电子技术均充满了热情,早在60年代就玩儿起了视频的拼贴、混剪乃至“鬼畜”,可以说是视频艺术的鼻祖。他通过技术手段,刻意扭曲屏幕上的形象,或者改变电视画面,创造出了这个基于电视硬件的艺术装置。其中最著名的是《电子公路:美国大陆,阿拉斯加和夏威夷》,创作于1988年,现藏于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。(上图)

2,粒子物理学家卡尔•哈伯(Carl Haber)和维塔利•法捷耶夫(Vitaliy Fadeyev)使用在大型强子对撞机里常用的共聚焦扫描显微镜,得到唱片刻痕的3D结构信息,从而还原受损唱片的声音。

分享到